独 脚 鬼
仁扎(才加)/作
%%%/译
导 语
我听过很多鬼怪的故事。一般而言,它们通常被老人们用来吓唬顽童、劝阻小孩哭闹,或者自取其乐消磨时光,或者奚落世人讽刺挖苦的。独脚鬼的故事,也不例外。或许您会说:哥儿们,如今这时代,举国上下倡导科学,你怎么还热衷于鬼故事呢?
其实,您说得很对。但对我来说,事情并不那么简单。究其缘由,当然并不复杂:您是个局外人,不了解我们的山村。换句话说,我叙述的这些故事,实际上是发生在我们村庄的事情。我想,人人都会眷恋自己的故乡,乐于讲述身边的故事!我就是这样,经常喜欢讲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儿。
也许,您从来也没有去过我那遥远的故地深山。那个远离城镇、偏僻寂静的山间小村,名字叫姜姆红谷。在藏语中,“姜姆”是“夫人”的意思,而羌姆村就座落在一个深深的红谷里。您很难亲自踏足这块地方,感受这个奇怪的地名所蕴涵的意义。人们常常这样说:“途经姜姆红山崖,上爬乌鸦翅膀软,下山喜鹊乃疲倦,穿谷牦牛蹄子酸。”我想,您肯定不会克服千辛万难,徒步来到这个遥远偏僻的红谷小村。同样,我们那些山里的父老乡亲,既不可能也没有勇气离开山庄,越过高山深川,前往其他村落、小镇以及更遥远的大城市。
我们村的人们有个嗜好:喜欢出门晒太阳,享受日光的沐浴;更喜欢围坐在一起讲鬼故事,享受美丽的悬念和刺激。人们聚集在一个比较暖和的墙脚,倾听有趣的鬼怪故事,这已经成为乡亲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。每一天,当灿烂的朝阳从姜姆山头冉冉升起,把金色的光芒撒满广阔的红山谷时,人们就披着长长的藏袍,也不系腰带,不约而同陆陆续续走出家门,聚集到一个阳光明媚和谐温暖的庄廓围墙边。德高望重的老汉们按一定次序就坐在向阳的墙脚;在这些长者对面,往往有些邋遢毛孩爬在地上发呆;离这个中心较远处,是那些不守规矩的青年人,他们总是男男女女、仨一群俩一伙,忙着窃窃私语、挤眉弄眼,又不时地张望老汉们总也闲不了的嘴。
“哎---我说,今天该谁了呀?对――对,不是轮到周荡大叔了吗?”
村长这么一说,周荡大叔得知又轮到自己唱主角,自然是喜形于色。他丝毫没有客气和推让的意思,慢慢抚摩着花白的胡须,准备讲述鬼的故事。
“好啊!讲什么呢?我想想啊---就讲那个吧,就那个独脚鬼。大家看,有什么意见吗?”他问道。
“不错,不错,没有意见!”人们齐声应答。
在我们村,周荡大叔可算得上是出了名的知识分子,他既会拼读、通书写,又口齿伶俐、能说会道,尤其是讲鬼故事,更是有声有色、波澜起伏。往常,他讲起鬼怪故事,总是语言流畅、表情丰富、情节动人、扣人心弦,而且完全能够融入故事情节,尽力表现纷繁复杂的人物内心,让人产生身临其景之美感。他讲着讲着,周围的老少爷们都情不自禁地坠入情节,一个个聚精会神、洗耳恭听,几乎痴迷,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眨一下眼、出一点声。听众越有兴趣,周荡大叔越有大讲特讲的劲头,独脚鬼故事的描述语言也会更加流畅、玄妙。
“……没有去拉萨以前,这独脚鬼啊,跟其他妖魔鬼怪没啥区别,也不是只有一条腿、一只脚。后来,有位大舅子去拉萨朝圣,这小鬼就跟着去啦。这时候,恰好遇见那持金刚圣人,正在主持修建桑耶寺大殿。那天上午,持金刚画出大殿的图样,送给工匠们照着施工;而到了午后,这小鬼就变变化成持金刚,去工地把图纸给改反了。就这样,大殿的图纸周而复始地变动着。桑耶寺工程开工后的日子,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,一天、两天、三天、七天,然后是一个月、一年,工程别说完工,连地基都没有打好。面对这个情形,持金刚圣人百思不得其解,感到格外奇怪。这到底怎么乐呢?”
周荡大叔寓情于色,如临其境,一边滔滔不绝地描述独脚鬼的故事,一边偷偷地注意人们的反应。他发现,旁边的老汉们已经停止念嘛呢的嘴、拨佛珠的手,呆呆地望着他;邋遢毛孩们听得津津有味,连两串鼻涕流进嘴里都察觉不到;远处那些悠闲高傲的小伙子们,也慢慢挪动屁股,渐渐地靠近自己。周荡大叔把这些看在眼里,讲述的情趣就更加高涨,说话的口齿也更加流利了。
他绘声绘色地继续讲道:“噢—对啦,圣人觉得很奇怪,再三观察思索,最后发现:原来是有鬼怪故意捣乱阻挠。第二天清晨,圣人跟往常一样画好图样,送给工匠后,就扮作一个普通匠人,混在人群中等候。过了晌午,果然不出圣人所料,又一位圣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工地上。
“哎哟天呢,圣人就是圣人!如果没有先知先觉的洞察力,你怎能区分这两位圣人中谁是真、谁是假的。你看看,那金刚杵、长辫发,那神色表情、语气腔调,那迷住信徒的雄姿、征服三界的手势――这三界,就是我们佛教里常说的欲界、色界和无色界。两个如此相似的持金刚圣人同时显身,在场的众匠一时不知所措,他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先给哪一位磕头才对。人群中莫名其妙地掀起了一场争论。先是相互开玩笑,继而变为吵闹,后来变成你死我活的争执。结果,人们以各自的眼光为准,有的在磕拜持金刚圣人,有的则拜倒在伪圣人脚下。两个圣人之间,也当然免不了一场问难争执:先是辩论,比才学智慧,唇枪舌战;继而是不顾一切,出手打架。这时,其中一位圣人,抢先使用法器,抛出那闪光的金刚杵,恰好击中对方,干脆打断了对方的一条腿。在场的工匠们这才恍然大悟,分辨出圣人的真假。从此啊,一个叫‘独脚鬼’的灾星,开始晃荡在雪域高原,游荡在他认定的每个目标区……”周荡大叔的讲述充满激情。
当然,这独脚鬼很有特点:总是喜欢靠着那条单个的腿,黑糊糊地直立在山顶或垭口,更喜欢深情地眺望那些寂静的村落。他到那个山口,那里就必定遭遇到不幸的事件;他痴望哪座山庄,那里就一定发生不愉快的事端。
这几天,村里的人们传言,独脚鬼黑糊糊地直立在姜姆红崖的山头,深情地凝视着我们偏僻寂静的姜姆村。看来此话不假:老村长去县城开人代会回来时,亲眼见过山口站着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家伙。就连姜姆村的周荡大叔、癞跛大妈,他们家的宝贝儿子葛武(意思是还俗者,即出家男子破戒而还俗的人--译者注),以及村里的不少孩子都说,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个可怕的一幕。
于是,姜姆村的老人们被吓坏了,开始食不知香,日夜操心烦躁,唯恐不幸的事件眼睁睁地降临到这个偏远宁静的山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