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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藏语小说:独脚鬼(1)     -|雪域光芒 发表于 2007-12-10 18:13:00

    

 

仁扎(才加)/作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%%%%/译

一、周荡大叔的脑热流

姜姆村中央长着一棵参天大树,有八根粗壮的枝杈,高大而庄严,这里的人们管它叫“八杈树”。村民相信,当初姜姆村在这里安营扎寨时,一位受人拥戴的祖先栽下了这棵树,现在得算是古树了。1960年村里闹饥荒,村民们集中在食堂吃大锅饭,八杈树上就挂了个破旧的钟,用作就餐铃。到了“文化大革命”,它又成了村里的开会铃。至今还是这样,只要这古钟一响,就意味着要开会,姜姆村的乡亲们就会立刻汇聚一堂,商议村务。比如说四月闭斋念经的娘乃节,十月纪念宗喀巴大师圆寂的燃灯节,还有正月祈愿大会,甚至发生草山纠纷,或者在家的密咒师做法事降妖魔,等等,事无巨细,都会敲钟。经久反复,习惯为俗。

今晚,村长亲自敲响古老的大钟,震耳欲聋的钟声回荡在山村的上空。村民们纷纷猜测敲钟之由,有人说是为了草山纷争,有人说是为了铲除独脚鬼。上百颗心,带着上百种悬念和疑虑,很快集中到村长家。不过,他们都猜错了。原来是村长代表姜姆村出席人代会,刚从县里回来,要传达会议有关精神。

村长说:这次大会,议题不少,但跟咱们姜姆村有关的,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:上级政府规划新修一条从县城到姜姆村的乡村公路。工程需要大量的资金,其中国家投资95%,剩下的5%由咱们村自筹。

村长充分相结合党的民族政策,认真传达这一主要精神,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,才勉勉强强告一段落。然而,对于姜姆村的老乡来说,这修建大马路可是史无前例的荒唐事儿。这类大是大非,除了老村长等有威信、受拥戴的头面人物,从来都容不得你我平庸之辈发表拙见。也许您很有勇气和胆略,能提出这么大胆的建议,不过,您的下场就一定很糟糕:先有那些老汉断定你现在是独脚鬼附体,着了妖魔的邪气;再由那些泼妇、那些好汉、那些小顽童,一传十,十传百,过不了多久,你肯定会被认定是独脚鬼的替身。

村民们根本不愿接受村长的提议。不过,目前还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唱反调,更没有人站出来与村长对峙。且看今晚的与会者,除了几个年轻人和两三个小毛孩,参加会议的三分之二以上是老汉。其中年龄最大的,该算是曲达大叔。“曲达”这个名字,常常在出家僧人的法名中出现,是宏扬佛法或者佛法兴盛的意思。拥有如此大名的这位长者,盘腿坐在土炕的右上角,可以看得出他身份和威望的非同寻常。一时间,他轻轻地抚摸那不长不短的胡须,一言不发,却睁大一双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。其他在座的前辈们,也好像学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的样子,一个个左顾右看,时而私语半句,就是不带头发言。

“修建公路嘛,是从未肩负过的重担。这路啊,本来就是公路,哪里还有私人的路!依我看,维修姜姆寺不是更好吗?”观察了一番会场情形后,曲达大叔还是先开了口。这一席话,好比打开了言语的宝库,那些老的小的,一个个七嘴八舌,无所顾忌,各抒己见,村长家房里一下子群雀齐噪,吵闹不休。

“我赞成!修公路非祖辈之所为,寺庙乃是我们精神的家园、心灵的依托、灵魂的归宿。如今的姜姆寺,破得断瓦颓垣,简直像个废墟,实在令人心酸。”一名老者悲伤地哀叹着。

“依我说吧,这几天独脚鬼的传言较多,形迹可疑。我们维修寺院不着急,当务之急,是应该在嘛呢康塑一尊持金刚莲花生大师法像,以震慑独脚鬼。”另一个老头子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
“主意倒好。不过,我们姜姆村民向来都英勇善战,每争草山,从来不失骨节,战无不胜。去年又除掉了下庄的一条人命。慈悲无量的三宝保佑啊,我们姜姆村不惜杀人,这罪过深于海、重于山,不如先在嘛呢康设一个有亿万嘛呢的大转经桶,念经积德。你们看怎么样?”有人施出了新的高招。

    开会的人们你一言我一句,各说各的想法,各说各的理由,意见主要集中在上述三个方面,就是没有人同意修路开道。会议最终没有达成任何共识。

强壮的好汉们不去阻止前辈们的商议,且也坚决反对修路。理由很简单:姜姆村与下庄争夺草山,每回取胜,主要得益于那条山路。如果毁掉那羊肠小道,修个宽广的大马路,下庄的兵马将难以防守。这么一来,下庄悲惨的昨天,岂不是姜姆村可怕的明天?对男子汉们的这个高见,村民们频频点头表示赞同。

“开通公路,不仅不利于自我防卫,牵制下庄攻势,”一位老汉开口补充道:“而且啊,这条山路本来是我们村的保护神姜姆娘娘的秘密通道。作为神的子民,我们每个人都有崇信的义务和保护的责任。谁想毁掉这密道,我就敢跟谁拼了这个老命!”在场的老少为这个新“论说”拍手叫好。

“好了,好了-----”村长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,说: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传达县人代会的精神,不是请姜姆父老来给我提交议案。修路嘛,是五十多个人民代表联合提出建议,经第九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表决通过的,我们谁也没有权力去阻止更改。”村长停顿了一下,转移话题:“是啊,你们看看附近那些交通方便的村庄,就这几个年头,人家都有了学校,开了小卖铺,还出了国家干部!哎――你们信不信呀,就我们这里的一颗麝香,到了西宁,能卖到两千块呢。那么两颗呢,不是四千块钱吗?你们都打听打听,现在人家是怎么生活的?那都是因为有了公路,出门方便,绝对不是靠了这样曲折狭窄的羊肠小道……”村长好象有些激动,也好象有些恼火。

坐在炕上的周荡大叔,听得比谁都聚精会神,如痴如醉。看现在的他,完全是讲鬼故事时姜姆乡亲痴迷发呆的模样。已经过了午夜,讨论没有任何结果,村长只好宣布散会。

 

村长最后的几句话,反复回响在周荡大叔的耳边,对他好象很有启发。一种奇特的感觉,如流星一样划过他的脑海,像闪电一样晃过他的眼前:数年来,癞跛大妈一直藏着两颗麝香,那是为儿媳妇德措生孩子备用的。他毅然决定做一次家贼:偷麝香,去西宁,换现金!

晚上,周荡大叔彻夜无法入眠。一连串的数字总是萦绕在他的脑海---那可是个天文数字!您想想,一颗麝香两千元,两颗是四千。哦四千块!如同强烈的高压电流,一股难以抗拒的热流从浑身的毛孔生起,立即沸腾,而后,那炽热的气流聚集到一点,直接喷进大脑,最后让所有脑细胞热乎乎地沸腾起来。

拂晓煨桑的白海螺还没有吹响,尘世依旧笼罩在高天厚土的黑暗之中。周荡大叔蹑手蹑脚地钻出被窝,悄无声息地取出压在箱底的两颗麝香和三百元人民币,又轻轻地溜出大门,然后行经山间小路,朝着古城西宁的方向奔去。一直疾步走到姜姆山头,他才停下脚步,回首俯瞰宁静的故土。这时,金光灿灿的朝阳把欢乐撒遍故乡的每一个角落。那幽长狭窄的姜姆红谷,宛如宰牦牛刮出来的大肠子,弯弯曲曲;而有他家庄廓的姜姆村,被挤在肠子的一个小角落里。这个奇怪的比喻,让他觉得很亲切和美丽。在这美不胜收的大肠里,从家家户户直插高空的缕缕炊烟,像是在描绘一个新生的图案,更是引人入神。他还隐隐约约看到,在村长家那个暖和的墙脚,几个老汉和大娘正在晒太阳。看来,一个幸运的“故事通”又有机会大显身手了!

周荡大叔黑糊糊地站在姜姆山口,遥望清晨的故乡。稍许歇脚后,他又急急忙忙赶路。他知道,“途经姜姆红山崖,上爬乌鸦翅膀软,下山喜鹊乃疲倦,穿谷牦牛蹄子酸。”这崎岖曲折、遥无尽头的高山、深谷,够他老人家折腾的。

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,大山、悬崖、密林、河流,高原千奇百怪的山山水水,一个个抛到身后,才到达茫拉的戈壁滩。这里是青藏高原的独特景区,没有颗粒灰尘,寂寥洪荒,是个无垠的域外世界。落到这广袤的戈壁荒漠,连方向都搞不清楚。如果这辈子不投错胎,偏偏生在倒霉的姜姆山里,肯定不需要徒步此地,忍受这般的折磨和痛苦。话说戈壁沙漠路难行,实在是现量箴言。您瞧瞧,这脚下的沙地,被炽热的日头无情地炙烤着,那一块土地,好象都洒满了滚烫的小钢弹,您咬着牙向前一步,禁不住被烫得后扯半步,路似乎是越走越远,越没有尽头。再加上仲夏烈火般的太阳的洗礼,大叔蒙受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苦难和艰辛。现在,他浑身流汗,湿透了身子,只差被蒸得冒热气。

周荡大叔想到了水。从浑身毛孔涌起一股无法抗拒的热流,先集中到一点,再穿越心脏,直接喷进大脑。这感觉,比昨天晚上在脑海中沸腾的热流,还要强两三倍。他焦热难忍,烦躁厌恶。而那一连串的巨额数目,又一次跳动在他的心头,使他豁然感觉到无比的欣慰。可是,再抬起头,看看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,看看接连苍穹的地平线,他还是一次次地倍感懊悔。无论怎样,为了实现那个美好的愿望,他反复抗争,最终还是下定决心:“大丈夫做事,不成不罢休。”

三天以后,周荡大叔终于来到了古城西宁。这城市,没来都有十几年了,比当年确实有天壤之别。今天的古城,高楼林立、直插云空,威严壮观,像是故事中的天界;大街上人头窜动,蜂拥而来,匆忙而过,好象都急着去村长家开会;大路上车水马龙,大大小小的汽车急驰行驶,川流不息,比姜姆村的毛驴还多……周荡大叔晃了眼,晕了头,乱了心,竟然连东西南北都给糊涂了。

面对这个骚动的世界,周荡大叔有些灰心丧气,甚至有些失落懊恼。老天爷啊,街上这么多人,甭提一个熟人,就连一个藏族人都碰不到,现在连语言都不通,这麝香该卖给什么人呀……

夜幕降临,行人稀少,喧闹了一整天的市街,象奔波劳累了一天的姜姆村,渐渐地平静下来。马路两边又高又亮的路灯和花花绿绿的彩灯,给入夜的城市披上盛装,让他这位孤独的天外来客尽情欣赏----这可是另一种白天的美景啊!

天已经很晚了,大叔还是没有遇到买麝香的商贾。无奈,他只好听从一位热情而好客的店员,跟着去一家私营旅馆投宿。

 

翌日,天刚蒙蒙亮,周荡大叔急不可耐地起身,跑上街头,象第一天一样漫无目的地寻找买主。一天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,都市温煦的太阳又要沉没在大厦群中,快把这个纷杂而陌生的世界无情地抛给茫然无措的山里人了。可是,周荡大叔依然没有遇见一个要买麝香的人。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,时间象山里喜欢吵嚷的小溪,不停地向前奔走,周荡大叔还是没有碰见买主。火光遥远,希望渺茫。在马路边上,周荡大叔背靠一棵大树,瞪直失落绝望的双眼,呆呆地看着遥远的天际。

“啊----

不是大叔听觉错乱,就是有人在身后打招呼。

叔叔,你会鉴别麝香吗?”

猛一转身,他看见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――这穿洋服的小家伙还会说藏语!这一回,上天真是太偏爱周荡大叔了。听见有人说藏语,他先是兴奋、欣慰;继而听到“麝香”一词,就更加激动、舒畅了。

“当然会呀!要看里面有没有渗脾血呗!”大叔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,迫不及待地做起手势动作。

“太好了!我需要买几颗麝香,就是不会鉴别真假。可不可以请你做中介,为我和那个卖主做个证。如果交易成功,我们双方都会给你付中介费的。求求你,帮个忙。”小家伙用流利的藏语说。

周荡大叔脸上立马抽筋了一下,一股刺骨而疾速的热流,像是强烈的电流,涌过全身,然后,那炽热的气流聚集到一点,直接喷进大脑,最后让所有脑细胞热乎乎地沸腾起来。

“中介费吗,那倒不必,不过-----

“怎么啦,我能帮你什么吗?”小家伙察觉到周荡大叔的踌躇不定,快速转动着明亮的黑眼珠,马上问。

---我有两颗麝香,各两千块,一共四千块。分文不降!”

“嗨---哈哈,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哩!我就是专门买麝香的,不要说四千,出五……”小家伙停顿了一下,“嗳,好了好了,你先来帮帮我吧。”

周荡大叔跟着小家伙,来到马路对面,从“卖主”手里接过麝香,先是用中指弹了几下外壳,再举起来闻了又闻,最后掏出烟斗,从壳内挖了几丝麝籽,仔细察看。“不是假的!”他很有把握地说。

买卖双方开始捏价。这是青藏高原各民族之间做交易的一个共同习俗:当事人为了维护交易的保密性,在交易过程中,并不用有声语言商量价格,而是常常采取捏价这个方式讨价还价。捏价的时候,双方的手藏进藏袍的长袖,互相来回抓捏不同的手指头,以描述不同的价位。一般来说,在捏价过程中,食指表示“一”,食指和中指表示“二”,食指、中指加无名指表示“三”,大拇指以外的其他指头表示“四”,出齐指头表示“五”,大拇指加小拇指表示“六”,大、小拇指加无名指是“七”,大拇指和食指相加是“八”,而捏弯食指代表“九”。捏指头的同时说出十、百、千、万等单位。这就是高原人的袖中交易规则。现在,双方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商量价钱。他们先是摇头,又点头,再摇头,反复几次,最后两个人都点了点头――看来是成交了。那卖主把麝香交给小家伙,同时接过一沓子百元面值的人民币,慢慢点了一下,一共是十八张。于是,那两人各自掏出一张百元钞票,递给周荡大叔。

“这——这是干嘛呀?”

“叔叔,你紧张什么,做证人当然有中介费呀。”

“我不能要这些钱!无缘无故拿人家的钱,我回去怎么给姜姆娘娘磕头?区区小事,哪里值二百呀!岂不糟蹋了天地良心。”

“这有什么要紧的,叔叔!这是我们做生意的规矩。”

小家伙硬是把二百元塞进周荡大叔的怀里。

“做买卖,原来这么舒坦!” 一股刺骨而疾速的热流,像是强烈的电流,涌过全身,然后聚集到一点,直喷大脑,最后让所有脑细胞热乎乎地沸腾起来。

“嗯,对了---你的麝香呢?我来看看。”小家伙伸出右手。周荡大叔把麝香递给对方,伸开四个手指头,说:“分文不降!”

“价钱嘛,好商量。不过,按规矩,先要验证,那么……我们去哪儿找个中介的证人呢?”小家伙认真地思索着。

“如果掺假,我分文不收。这两颗麝香,是我亲自下夹子弄来的。”周荡大叔很认真,也很严肃。

“叔叔,这是我们交易做的规则,应当找一个中介人做证。”

沿着人行道,两个人并肩去找中介人,想早点促成交易。走在路上,小家伙问这问那,总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,不厌其烦,比如如何区分真假麝香、藏族人是不是很讲义气很守信用,等等。大叔嘴上应付回答,心里却非常着急,就是想知道去何处才能找到中介人,怎样才能促成这赃生意,等等。小家伙还说:“生意的时候找中介,还得讲究个规矩,尤其在大城市,不同民族之间做交易,得找一个其他民族的中介人做证明。比如藏族和回族之间做交易,要找个汉族或者蒙古人做中介。实例多了,就自然成了一种习惯。你是藏族,我们请藏族人做中介,就不符合规矩,也可能有失公正。”

俩人走了很长的路,时间从大街的两侧一步步地流逝,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。终于,他们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巷口找了所谓的中介人。这个人恰好符合“城市交易”的“异族互补原则。”这第三方接过麝香,揉了两下,又用中指弹了几下,然后点头表示肯定,并把麝香还给周荡大叔。大叔迅速将这真货递给小家伙,伸开四个手指头:“这个价,分文不降!”

小家伙笑了笑:“自古买卖要捏价的!本来我们也不例外,应该讲讲价钱。不过,今天你帮了我的忙,我得认这个恩情,只好照付啦!”就解开腰包,开始点钱。

“手头不够四千,真的分文不降吗……这可怎么办呢?”小家伙捉摸着。片刻之后,好象有了解决问题的好办法,说:“这样吧,我把钱包押在中介人手里,你俩就在这里等两分钟。我认识对面那家店铺的老板,肯定能借到钱的。你们千万不要走开啊!”小家伙显得很是焦急。

“好吧好吧!天就要黑了,你快去快回啊!”大叔说,摸了摸胡子。

小家伙紧紧地握住麝香,象离弦之箭,匆匆忙忙朝马路对面奔去。

在小巷口,两个陌生人一动不动地站着,也不说话,呆呆地望着马路的对面。一个小时过去了,两个小时过去了,现在快有三个小时了,依然见不到小家伙的人影。

 

中介人突然开口:“哥儿们,你的买家怎么还不来?我可要回去!”显得极不耐烦:“给我中介费!”

“中介费?”周荡大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是啊,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!”

“一百块钱吗?”周荡大叔想,反正这中介费也就是一百元,给就给呗!就从刚才获得的中介费中抽出一张,递给对方。

中介人冷笑着,严厉地说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有这么计中介费的吗?这证人,要按时间付报酬。中介人每耽误一分钟,买卖双方要各付一块钱。今天晚上,你的买家还没有来,你还要替他付费。这么一来,每分钟就是两块钱。今天,我花了三个小时,三六一百八,再乘以二,你一共要支付三百六。半分也不降!”

周荡大叔被吓了一跳。两个人先是唇枪舌战,接着又交手撕扯。不过,人家讲得还是满有道理的。信奉因果报应的周荡大叔只好松开对方。

“大叔,我们都讲报应,现在论个理好不好?我跟你和买家素不相识,是你们一起来叫我做证人的。那麝香,经鉴别后我还给了你,对吧?是交给你那买主的,是你自己,而不是我!对吧?我们没有必要纠缠了。给,把你买家的钱包留给你,这中介费分文不降!”中介人连说带喊,一气呵成。

周荡大叔想,见刚才小家伙点钱的样子,那一沓钱起码也有三千块。只要拿上买主的钱包,支付中介费只是个零头。于是,大叔把手伸进藏袍的怀里,掏出手绢,慢慢地打开,然后点了三百六十块,一张一张递给中介人。

中介人收好钱,把买家的钱包还给大叔,便匆匆忙忙远离而去,一眨眼功夫扑没在浓浓的夜色中。哦,这巷子好深呢!

 

周荡大叔孤零零地站在城市的街头,偷偷地安慰自己,这两颗麝香,没能卖四千元块,现在也已经拿到了三千,还不错!

但是,当他打开钱包时,被意外的发现吓倒了:天哪,这是视觉错乱,还是妖怪施法,或者魔术师玩把戏?这小子的钱包里尽是一张张的方块白纸,哪里还有什么钱呀……

晚上,周荡大叔躺在私人旅馆的硬床上,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,甚至眨一下眼都会感到恐惧和不安。他揣出长烟斗,接连猛吸,弄得满客房乌烟瘴气,焦烟味熏人难忍。不是老板半夜跑来责怪,他还想继续抽烟。这时,一股刺骨而疾速的热流,扩散到全身的每个部位,再象一瞬间切断的电流,突然飘散得无影无踪,使整个活人失去了外部感觉。然而,满腔的愤怒还是不堪忍受,如果现在碰到这小子,非掐住他的脖子活活地捏死不可,若不小心还会干脆拔下那家伙的命根子。可是,西宁城人山人海,车水马龙,象窜动的蚂蚁群,这来自高山深处的牧人又能碰见几个人呢?一个连方向都搞不清楚的人,能到哪里去搜寻目标……

三宝保佑——周荡大叔最终还是想出了天策妙计。这个计谋,乃是佛祖显灵,必定奏效。活捉那坏小子是肯定的,相信不会有差错。想到这里,失落的牧人油然感到欣慰和轻松。

次日一大早,大叔直奔公安局请求帮助。幸运的是,一位温和、真挚而热情的藏族小伙子,带他找到公安分局,还担任翻译帮助报案。周荡大叔按捺不住激情,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遭遇,指手画脚地描述事情的经过:小家伙的身材、相貌、年龄、语调,甚至衣着的式样、颜色,他都没有半点差错。

“好了好了!” 突然,审讯员不耐烦地打断,“麝香是从那儿弄到的?”

“是自己下夹子抓的呗!我们家乡满山都是香子。”

在座的几位干警左转右动,低声嘟囔着,好象有些不对劲,又好象在商量什么。只是,周荡大叔连一句汉语也听不懂。之后,审讯员继续询问身份、籍贯、地址,等等。

“在我们县上乡里,谁都认识我姜姆·周荡!”大叔满有把握地回答。

“好了!我们决定,先拘留你十五天,罚款伍佰元。具体处理事宜,将很快和你们县的公安局联系协商。你肯定知道,这香子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,不能随便盗猎。”审讯员的宣布如同晴天霹雳。

“啊——”大叔一时惊慌失措。他今天才明白,不能捕杀姜姆红谷里的香子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

 

第十六天,周荡大叔孤苦伶仃走出市区的公安分局。寒霜单打独根草,漏船偏遇顶头风。现在,他不仅身无分文,还欠人家公安局四百五十块的罚款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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