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 脚 鬼
仁扎(才加)/作 %%%%/译
二、葛武的终极奖赏
这两天,村长家的墙脚显然没有往常的热闹和欢笑,晒太阳、讲故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集聚的人们也不再拿鬼的故事取乐或消磨时光,总是集中话题议论失踪多日的周荡大叔。乡亲们开始相信一些传言:说周荡大叔去了西宁,只是癞跛大妈找借口隐瞒实情:实际上,他是被独脚鬼引诱而离开村子的。
看来村长没有时间参与议论,象热锅上的蚂蚁忙得不可开交。首先,政府下达了姜姆公路务必从8月15日动工的命令,要求尽快组织村民,以工代赈;村里又跟下庄发生草山纠纷,乡亲们正在集会商讨,准备明天召集兵马,对付下庄;密咒师们也不敢失威,再三确定独脚鬼已到姜姆村,务必举行法事,尽快降伏;如果耽误时机,待其魔力增长,请来莲花生大师也难以铲除。老前辈们四处喊叫,声称姜姆娘娘是这片土地的保护神,是人畜草木的主宰,想毁掉这神圣密道,那纯粹是无稽之谈。为保护大山,前辈们将带头不惜性命,要求全村子民用性命和鲜血保护神山的完整。看来,这村官确实有一部难念的经。
今晚的姜姆村非同寻常,格外喧哗。在村民们经常集中的嘛呢康,阵阵钹鼓声、铃铎声、羯鼓声,一声高过一声,好象愈来愈急促;在姜姆山垭口,强壮的山寨好汉们高举长矛弓箭、抛石器、木棍和雷石,坚守战略要地,探察下庄敌情。在村长家,一帮花甲老人争相发言,喋喋不休,个个吵得面红耳赤。
村长穷计,只好做出让步,按照老头们的提议做出决定:用生命和尊严担保,誓死保卫姜姆娘娘的秘密通道;与下庄的战斗,采取防卫策略,不主动进攻,不管拖延多长时间,都要固守险要垭口;兵马结集期间,不论贫富贵贱,凡男性不到营地者,每天罚款两元;除非本人,父子兄弟皆不可替代上阵。
午夜已经过去了,嘛呢康内依然不减热闹,伴随着洪亮、徐缓而富有节奏的诵经声,不断传出一串串响亮的法号声,荡漾在山村的黑夜。
“唵――
奉劝离开远离去,
若是此刻不从命,
白伞盖神将发怒,
怖畏金刚施法力……”
缠着粗大法辫的密咒师们列坐殿堂,前面放着一个长方形的藏式木盘,盘里还有很多朵玛。这朵玛,就是在密宗法事中常用的食子,用糌粑团捏制,由彩色的酥油片作装饰,包括大小二十一尊神像、二十三护法神及山神。另外,还有一头糌粑做的耕牛,叫“万食牛”,全身挂满各色绸缎,朝向西方驮着奉献给神灵的供品。大堂内外,完全沉醉在那洪亮而神秘的诵经声中。
村长家的会议解散了。白发老人们接二连三地涌进嘛呢康,自觉排队,依次盘腿坐在大殿的石阶两侧,静静地恭候抛朵玛仪式。人们好象在村长家说完了所有的话,静静地坐在那里,无人喧闹。
殿堂内,密咒师们的诵经声同样起落有序,富有节奏。一时,随着诵声的缓缓降低,法器的鸣声随之停息。大家知道,今晚的妖魔驱逐法事接近尾声。两个小密咒师走出殿堂,手里端着藏式长方形木盘,老人们个个双手合十,紧贴心部,弯腰低头,念念有词,挤着把头伸到晃过人群的朵玛盘底下,尽量让头顶触到盘底,嘴里还轻声地祈祷着,虔诚无比。人们相信,给朵玛摸顶,则能抵防魔法妖气的侵袭。
在声称是战略要地的山岗,姜姆好汉们睁大眼睛,敏锐机智,高度警惕,时刻探察下庄的动静,无疑是失去了参加降魔仪式的机会。他们英勇勤奋,一刻也不敢怠慢,高度警备,整整站着守了一个晚上。不幸的是,下庄丝毫没有风吹草动。举头遥望苍穹,好汉们从星座的变动知道,黑夜即逝,曙光将至,紧接着朝阳就将会撒下满山遍野的金色光芒。
村兵开始觉得有些安全了,便横七竖八,扔掉武器,就地躺下休息。一夜的过分疲劳,很快引来小伙子们轻轻的呼噜声。而姜姆兵马的将帅葛武,却没有一丝的倦意,继续转动着双眼,灵敏地察看下庄的一草一木。
突然,这总帅听到远处传来唰唰的脚步声。大概不是鬼的响声吧!
侧耳仔细一听,果然是人的走路声。勇敢的将帅暗笑了一下,高兴地想:“又获一只精羊啦!”。
战事期间赏羊一制,是姜姆全村老人动议作出的决定。为此,这些老人集中在嘛呢康,整整用了三天时间,争论得不可开交。最后宣布:草山纠纷,智胜敌方,荣立战功,一律奖赏一只头等藏羊。同时还要披红挂彩缎,公开表彰,冠以英雄大名。在升任姜姆部队将领的一年零五个月内,葛武先后八次立功领赏,获得八只藏羊,还根据决定召集全体村民,大会表彰,光荣地披戴了象征英雄身份的彩色锦缎。这场面无比的光彩。姜姆父老情垂涎目,啧啧称颂。
葛武轻轻地推了一下旁边打呼噜的年轻人,暗示发现敌情;那人叫醒身侧那个横放着木棍入睡的同伙。一叫十,十传百,收到敌情的姜姆好汉们立即清醒过来,蹑手蹑脚集合,弯下身子视探下庄的动静。
然而,除了村口忽明忽暗、如同小油灯的火光,下庄平静得象一滩死水,察觉不到一丝的异常。不过,离岗哨不远的山路上,确实忽隐忽现地晃动着一个黑糊糊的身影。
遵照将帅葛武的部署,姜姆兵丁神出鬼没地蹦跳在大山的夜色中,埋伏到山路两侧,等待敌人落入虎口。两位机灵敏捷的小伙儿揣着黑牛毛绳,另一位好汉张开着一个褐毛大袋,葛武用双手紧紧地握着木棒,严阵以待,捉敌心切。
那黑糊糊的身影一摇一晃地逐渐靠近这些守株待兔的村兵。果然是个人!
数米以外,他好象听到什么动静,停止脚步站了一会儿,而后又一步步慢腾腾地走了过来。这个人身材高大,呼吸短促有力。
瞧,这些姜姆山里的好男儿,真可谓三十行行行出豪杰――智勇双全。先是领帅葛武举着木棒,一箭步跳到大个子身前,寸厘不差,猛地击中对方的脑勺儿。那大个儿像一具散架的尸体,叭哒一声,晃倒在地。揣褐毛袋的好汉如同鹰鹫收翅,闪电般地飞奔而来,反扣褐袋,套住敌人。抓黑绳子的俩小伙子也不甘心落后,连人带袋子,捆了一圈又一圈,绑了个死紧。三下五除二,又像个小孩子们常玩的毛蛋,大伙儿一下子把目标拖进路边的浅谷。前后大概不过十秒。
村兵们一声不响,继续探察下庄的动静。可是,除了村口那小油灯一样忽明忽暗的火光,下庄依然没有丝毫的异常……
黎明终于降临,人们疲倦的双眼这才看清大地的轮廓。满天的星星如同紧张了一夜的姜姆兵马,个个显得疲惫不堪,懒懒地眨巴着几乎睁不开的小眼睛,湮没在无垠的天际。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清晨明媚的太阳金光闪闪,柔软地照射在高高的山头。山脚下的姜姆村,却好象是拿在手心里的一粒山楂,犄角旮旯无不映显眼帘。
下庄依然无动于衷。刚才还在视线以内的那线微弱的火光,已经杳无踪迹,村里村外显得格外平静。面对如此怪事,机智聪慧的将帅葛武颇感惊诧。分析以往经验,下庄的基本战术是:喜欢选择午夜,突袭敌人。也就是说,当敌人放松警惕,进入梦乡,享受仙游九洲的飘逸梦境时,下庄的人就会蹑手蹑脚,发起攻势。这个战术已经成了下庄多年的习惯。在偷袭过程中,为避免惨败,或者引诱敌人,有时会在出兵前派先遣哨兵或带路人,主力部队则与前锋拉开距离,跟随其后。一旦先遣人马被俘虏,或者遭到意外,就会大声喊叫求饶。这实际上是他们预先策划好的暗号,意思是“主力不可前进,注意陷阱。”万一暗号发出,下庄的主力就会停止进攻,另寻计策。反之,如果先遣不露声色,深入敌区,主力也会按照原定计划展开偷袭。不过,今天有些异常,这先遣大兵被套住褐袋,绑成毛蛋,完全控制住了,葛武的预谋得以灵验,丝毫没有留下喘气出声的机会。可是,怎么一直见不到下庄兵马的影子呢?难道不很奇怪吗?
嗅觉灵敏的将帅断定,对手肯定是改变战术了,会给你一个出其不意的突然攻击。但这新战略到底会怎样实施呢,葛武百思不得其解,最后穷计尽智,只好大声吼道:“把这王八羔子拖到村长家,严加审讯!”
两位猛将神速地给捆绑“毛蛋”的黑绳头打了个九结,横穿一根木棍搭在肩上,一前一后,连挑带拖奔向姜姆村。
老汉们正好聚在村长家议事。
今天早上,本来是请大家来商量草山纠纷的,可人们的话题完全集中在周荡大叔的失踪上。不过,这些老乡总是说话不着边际,仅仅就其去向争论不休。
村长打断吵闹,说:“去叫癞跛大妈来,让她亲自给父老邻亲做个交待,立下誓词,对他的究竟去向做说明,大家说好不好啊?”
众人频频点头,赞同村长的提议。
癞跛大妈还是先来那几句话。她拿自己的宠儿葛武作为证词起誓,详细讲述那天早上周荡大叔翻越姜姆大山的实况。
在场的人们这才点头表示相信。
这时,两位猛将冲进村长家,把吊在木棍上的“毛蛋”摔到院子中央。一大早见到战利品,姜姆父老个个神采飞扬,兴奋不已,为充满希望的后代喝彩。
“快快,快解开绳子看呀!”
“葛武真不愧是好汉子,勇敢又机智,是我们姜姆人的骄傲啊!”
“又可以领到一只羊的奖赏了!”有人很是羡慕。
“反正又要献哈达、挂彩缎了。”多数人如是说。
村长家的院子里一时群雀齐噪,吵闹不休。
突然,满院子的吵闹声如同切断了电源的迪斯科舞厅,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。好奇地围着“毛蛋“的老汉们个个呆若木鸡,又象一尊尊凝固了的塑像。
过了片刻,还是年老的曲达大叔打破了沉寂。他揉了揉眼睛,慢腾腾地说:“今天这不是老花了眼吧?”
惊奇的乡亲们再一次骚动起来,“肯定是下庄施行密法诅咒的!”
“这无疑是个很坏的征兆,应该给葛武挂上狗尾巴!”有人诅咒道。
“无论如何,一定要撤了葛武的职!”有人自行作决定。
村长家的院子里再一次七嘴八舌,喋喋争吵,变得群雀齐噪。
天哪,这褐毛袋子里揪出来的,原来是人们刚才正争论不止的周荡大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