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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藏语小说:独脚鬼(3)     -|雪域光芒 发表于 2007-12-10 18:17:00

    

仁扎(才加)/作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  %%%%/译

三、癞跛大妈的空前愤怒

在姜姆村,没有一个人知道癞跛大妈的真名。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姜姆人,而是在年轻的时候,由周荡大叔从很远的山外农庄领来的。她的到来,本来就有些神不知鬼不觉,她的真实名字也自然跟姜姆人很遥远了。

姜姆人天生喜欢说闲话,更是擅长挑剔奚落别人。周荡大叔接这个新娘入门不久,村里的老汉们就给她按上了这个奇怪的名字。这个怪名,本来是癞破奶奶的绰号。新娘入门时,这个奶奶刚去逝不久,人们就把这个外号转嫁给了她。经久称呼,习以为常,最后象她的真名一样传开,而真名干脆北遗忘了。“癞破”这个词的涵义,谁也说不清楚,可大家明白,离开人世步入第五道的癞破奶奶,是村里数一数二、最不成器材、最邋遢无能的家妇。她最大的特点,就是一点儿也不讲卫生。曾经有两个姜姆老人争论打赌,其中一个拍着胸膛,向对方起誓:

“只要你能舔一下癞破用的木碗,我就付你两块大洋。”

据说,因为她的木碗脏得极度让人恶心,那个人确实没能去接触。

今天,癞跛大妈好象非常的愤怒。她恨周荡,也恨葛武,现在要把全部愤怒转嫁到葛武身上了。她那三年没有洗刷过、如同被污烟熏黑的脸,看上去格外紫黑。你只能拿面目狰狞的怒相护法神跟她做比较。后来,她的怨气又转向村长身上,最后导致了那件意外事故的发生。

 

周荡大叔被抬到县城,在医院里住了十五天,现在刚刚痊愈回家。但是,在村长家的墙根,还是看不到他的影子,人们也没有机会聆听他激情喷发、滔滔不绝地讲述鬼故事,尤其是他和大家最熟悉不过的独脚鬼的故事。人们传言,虽声称是在家养病,实则不然。其实,他跟癞跛大妈吵了一架后,觉得既委屈又懊恼,只好装病耍懒,连续躺了五天。

对他去西宁卖麝香一事,癞跛大妈本是毫无所知。那两颗麝香,是她辛辛苦苦为自己的儿媳妇准备的。她整整将这宝贝珍藏了三年光阴,准备在儿媳德措坐月子期间,拿出来让媳妇好好滋补身子。今年六月四日,果然如她所愿,儿媳德措生了个可爱的男孩,令癞跛大妈欣喜若狂。想必也是,两年来,姜姆村有些异常,媳妇们接二连三生女孩子,就是不生一个男孩。她家德措却打破天例,生了个宝贝小男孩。加上这生日又逢释迦佛祖转***的吉祥日子,可把癞跛大妈给高兴极了。不容置疑,这小男孩儿绝对不是凡夫俗子之生命轮回。癞跛大妈迫不及待地去打开箱子时,却惊奇地发现两块麝香已经不翼而飞了!

啍,这肯定不是外人所为,论家贼,非周荡莫属!

癞跛大妈又急又气,大喊着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不可,否则就要告发到姜姆娘娘那儿,请神灵惩罚那大逆不道的罪人。

周荡大叔无奈,只好在这紧急关头愧疚地承认错误,如实向气头上的老伴招供。可是,今天知道愧疚,为时太晚,这小孙子都生了,麝香却无法挽回。再说,周荡大叔住院又花了七百多块钱。至于给葛武的处罚,幸亏来了个回族商贩,家里那头花牦牛派上了顶天立地的用场,二老只支出现金二百元就把罚款给顶上了。然而,在这偏僻山村的小家,癞跛大妈翻遍大小屋子各个角落,也只凑到三百元,想拿这点钱换个麝香,无疑是天方夜谭。

事情紧急,周荡大叔只好揣着这三百元,跑去敲开姜姆村每家每户的大门。

 

姜姆村的民兵已经在山头守了四十五天,两村之间的纠纷不仅没有终结,反而有矛盾加剧的趋势。近些天来,下庄也在山下安营扎寨,布置兵马,大有声势。修筑姜姆公路的工人们被停工遣散,以防不测。县公安局和武警支队派来上百号警力,忙着调解,阻止事态扩大。

周荡大叔跑酸了腿,还是没有买到一丁点麝香,现在只剩下住在山村最边缘的曲达大叔家还没有问。心中的希望像风中摇曳的灯盏,令他浑身忐忑不安。他使出全身气力,大声喊曲达大叔的名字,急着想问到结果。可是,那远在村边的庄廓里,偏偏没有任何回应。周荡大叔又烦躁而焦急地大喊了三声,对方还是没吭气儿。最后,他又急又气地直奔过去,干脆撞开大门,闯进院子。

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,周荡大叔在院内呆若木桩,满腔的焦虑和愤怒已经消失在九霄云外,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惧和不安掠过他的脑海,这真是“有意栽花花不开,无意插刺刺丛生”,冤家路窄!曲达大叔家的院子里站满了警察。这清一色的公安干警,可能是来调解两村纠纷的,也可能是来跟姜姆老汉们讨论战事的顾问团,更可能是周荡大叔的债主――西宁那家公安分局派来的专案组。无论他们得来意目的如何,周荡大叔是再次落入虎口了。

一名警员说:“你的罚款呢,不是说这三百元就交清了,近期还要主动来上缴剩下的一百五。看你态度还不错,县公安局决定延期追究你的责任。”警员加重语气严厉地说,“今后,如果你的一言一行跟草山纠纷有关,就不会这么简单了。你等着瞧,万一参与纠纷,拘留十五天算什么,罚款五百元又算啥!”

象一个做错了事接受老师批评的小学生,周荡大叔垂头丧气地任其训斥。

周荡大叔只好空手回家。这么一来,他家真的是一贫如洗了。

象往常讲述独脚鬼故事时一样,他用尽激情,反复绘声绘色地描述事情的前因后果,癞跛大妈不要说听他解释,反而火上加油,愈加气愤,连那双深陷的眼睛都变得通红可怕。当然,周荡大叔也情有可原,既然连癞跛大妈都不理解苦衷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,只好握紧拳头,闭紧双目,狠狠地朝癞跛大妈脸上重击一拳,然后跳到火炕上,干脆把自己裹在被窝里,足足睡了四五天。

癞跛大妈晕晕乎乎从一场奇怪的梦醒过来,发现自己晕倒在土灶的右侧,脸上还起了个大泡泡,酸溜溜地有些疼的感觉。脸上肿得越痛,她的怒火就愈加旺盛,最后象满天乌云充彻空间,她抑制不住气急败坏的情绪,拾起原本是根木棍的常用拐杖,头也不回地穿过长长的姜姆山谷。

癞跛大妈要去找儿子发泄,这举动纯属斗不过老虎整兔子,但也不能说是无理取闹。首先,是因为葛武指挥不当,导致意外事故,砸烂了老父亲的头,不得不住院治疗;自家父亲住院十五天,他连个人影都不来晃一下;这几天,妻子生育,明明有了宝贝小儿子,她还是不露一面。想来想去,这破戒滚回家的败家子还真是不成体统。瞧他这父母孩子都照顾不了的葛武,说话口气倒不小,张嘴闭嘴离不开什么“村子部落、骨节面子”之类,成天一大串废话,好象那破嘴是专门用来讲大话的。想起前前后后这些事情,癞跛大妈越来越火冒三丈。紧接着,这怒气越大,脸就越变紫黑。再加上姜姆山谷狭长弯曲,拐着木杖的癞跛大妈走得气喘吁吁。

 

再说姜姆与下庄两村之间,矛盾日趋恶化,短兵相见发生血战只是迟早的事情。县里派来的公安们忙得不可开交,天天废寝忘食地侦察事态变化,想方设法阻止这两村间可能发生的混战。他们坐立不安,目前还发出命令,说纠纷没有调停之前,双方村民不得往来,不得探亲访友。看来,如果没有这些真刀真枪的调解部队,此时的姜姆村又一定会在疯狂地庆祝因葛武指挥有方取得的胜利。因为目前,姜姆村不仅在战略位置上处于优势,并且葛武又发明了一套新的战术滚雷石制敌取胜法。姜姆村的兵丁们正忙乎着拣雷石、备大战!

说起这位将帅,不能不承认葛武确实是个好汉,他跟父亲不同,更不象他母亲。为了村集体的事业和荣誉,他总是奋不顾身,一马当先,任劳任怨。参加议事的老人们经过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后,自然决定任命葛武为姜姆军团总帅。葛武当然也欢欣鼓舞。他不辜负父老乡亲的重托,发挥聪明才智,使出九牛二虎之力,带领姜姆兵马八次得胜。对于这位史无前例的八连冠、常胜总兵,村里的老老少少赞不绝口。按照姜姆村关于在草山纠纷中取胜一次,就奖赏一只羊的惯例,村里已经给葛武嘉奖了八只藏羊,还有做藏装长领用的豹子皮等名贵奖品。他的英名,也传遍姜姆山的百里方圆。

可到了那次战事,也不知道葛武中了什么歪邪,或者是何路妖魔兴风作浪,勇敢机智的将帅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遇到了意外。那天,老人们经过激烈舌战后,一致同意罚他一头牦牛,以观后期表现。也就是说,除了这项处罚,如果能在即将发生的战斗中立功,就继续保留他的将帅一职;否则,撤消一切职务。这些天事关紧急,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职权和荣誉,葛武更加废寝忘食,夜以继日,鞠躬尽瘁,全身心投入战事安排。当然,他家的牛圈里已经少了那头花牦牛!

 

癞跛大妈拐着拐杖,终于走到了姜姆山头。她冲进设在营地的指挥大帐,不到三秒钟又蹦了出来,径直插进离营地不远处人马集中的地方。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的儿子、今天的目标,就在人群中忙碌着。

癞跛大妈的直觉是对的,葛武正忙着指手画脚,讲述着滚放雷石的奇思妙计!

癞跛大妈冲到将帅身后,伸张脖子从左边看了看,再从右边看了看,然后双手握紧拐杖一端,高高地举到头上,用尽全身气力,使出浑身愤怒,不偏不倚狠狠地击打在葛武的后脑勺儿。

这一棒子,从人群中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。

周围的勇士们还没有反映过来,不知道上演了什么把戏。一瞬间,他们的将帅象一具尸体,扑嗵一声栽倒在野外。人们在忙乱中发现,葛武的头部已经接受了木棒无情的洗礼。有人将嘴巴贴近将帅的耳孔大声叫喊其名,有的人揪住其藏袍长领推动摇晃,看来并不管用。这时,一位机灵青年钻近人堆,用大拇指有力地推压将帅的人中血。葛武从昏迷中醒来,开始急促地呼吸着,好象从憋足气的汽车轮胎突然放出气,还显得有些慌张。

忙乱之中,两名警察跳进队伍,象鹰鹫吊食,夹住癞跛大妈,闪电般地拖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。

 

这段时间人命关天,谁还有闲功夫去晒太阳呢!

一个老头子使劲地敲击着吊在八杈树上的大钟,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姜姆村的上空。习惯于紧急碰头的老头们,很快集中到村长家。曲达大叔入坐首席,左右察看了一阵,当即发现村里老人今天又缺席了----这没有到会的当然是周荡大叔。听会场上这帮议事老人的口气,今天可不会再让步、宽恕了。他们个个争先恐后地发表意见,好象生怕失去发表高见的机会:

“住院十五天可以不罚。除此以外,缺席一天,罚款十元,分文不降!”

“这根本就不是罚点臭钱就可以罢休的问题,应该开除村籍!”

“没有钱缴纳罚金,也可以上缴灰牦牛呀!”

 

三天过去了,癞跛大妈出现在警营外边。她的双眼沾满着眼角屎,整个人都变了个样,她的愤怒却丝毫不见平息。原来,驻扎在两个村之间的警察,从百忙中抽出三天时间,调查这位闯进军营者的身世,结果一无所获,甚至连她到底是谁都没能确定下来。后来,叫来一位姜姆人,警察们才明白,她原来并不是下庄的女兵,反而是姜姆周荡大叔的妻子、总帅葛武的母亲----癞跛大妈。

“真对不起!”警察们做了一番解释,便把她给放了出来,

 

天呢,这周荡大叔还裹在被窝里不起床。他根本不是睡了、病了、晕了,而是正在跟一位同龄老汉大声争吵:

“我尝过拘留的滋味,你无法理解!那十五天,简直就是十五年。你不要再说了,去牵走灰牦牛吧,再交黑牦牛我也愿意,只想求求你们,草山纠纷这类事儿,再也不要叫我周荡当什么负责人……”

原来,这几天周荡大叔没有参与处理纠纷,要按村规上缴罚款。跟他吵架的老汉,恰恰是前来催促他兑现这项罚金的。除了医院开的几张医药发票,周荡大叔连半张纸钱都拿不出手,可罚款是没办法逃脱的,他只好上交灰牦牛。说实在的,他怎么还会有勇气冒险参与纠纷吗?姜姆人暂且不晓得人民公安拘留的下场!他这一生在姜姆村,到底猎杀过多少只宝贵的香子,谁都难以计算。但是,仅仅发现两颗麝香都会遭那么严重的后果,万一公安知道他的这些罪行,谁知道他还要承担多么大的法律责任!看来,周荡大叔之所以蒙在被窝里,死活不肯起来,确实是有难言的苦衷。

天快亮了。癞跛大妈象个稻草人,呆呆地站在庭院里,一个人静静地听着周荡大叔的每一句话。突然间,她心中的怒火再一次象潮水一般澎湃汹涌。她想,这灰牦牛马上就要眼睁睁地失去,万一再有闪失,还有继续丢掉黑牦牛的危险。这一切,不怨天不怨地,也不怨芸芸众生,就怨村长家那个该死的聚会场所。如果姜姆村没有这么一个可以随时集中胡说八道的地方,这一连串的不幸和惩罚又从何而降?你瞧瞧这些议事老人们的所作所为,发生草山纠纷就来罚牦牛,这样下去,姜姆村私人家的牦牛不都归村集体了吗?到时候,象我势单力薄的癞破家,又拿什么做生活的依托呢?

在这个压得透不过气的夜晚,癞跛大妈越想越恼火,最后抑制不住激情般的怒火,只好点燃一把扫帚,跑出家门,奔去打算烧掉那可恶的村长家。

那把燃烧的扫帚,时而象一颗人造卫星,时而象划过上苍的流星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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