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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藏语小说:独脚鬼(4)     -|雪域光芒 发表于 2007-12-10 18:18:00

    

仁扎(才加)/作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  %%%%/译

四、姜姆山村的夜景

从山顶远眺,清晰地看到姜姆村熊熊燃烧的烈火。虽然你伸手不见五指,在这个可怕的黑夜里,你却能远远地看到姜姆村的全部景象。

老天爷啊,你看那大火冲天的地点,不正是村长家吗?

幸亏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。怒火冲天的癞跛大妈,本来打算把村长家化为火海,夷为灰炭,但受慈悲之类种种因素牵制,她最后点燃的,仅仅是村长家门口那一堆木柴和麦桔干草而已。

此时此刻,姜姆村的夜景可谓是美不胜收。大火周围,有狗吠声、驴叫声、吵闹声、喊叫声、哭泣声,人和家畜的声音掺杂一团,把常年宁静的姜姆之夜,摇晃得象一个疯狂的醉汉。

这杂乱的响声中最急促、最震耳的,则是突然敲响了那挂在八杈树上的大钟。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如此急促慌张的鸣声。大树那边,两名彪形大汉各拿一根铁棒,轮番敲击古老的大钟。钟声带着它奇怪的振荡,穿过八杈树,冲出姜姆村,回荡在山川草木之间,方圆百里被笼罩在急促震耳的响声中。那火团周围乱七八糟的喊叫哭闹,也一下子被压倒了。

突然敲响古钟,不少村民还是心存疑惑。但对于那些身为在家教徒、留着粗长辫发的密咒师来说,这好象早在预料之中,他们对钟声的急促丝毫没有惊讶。而在此时,年迈的姜姆人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涌进嘛呢康,如同盛夏的洪水。

嘛呢康是村民集体的活动场所,事务的、文化的、宗教的,什么正规的活动都要在这里举行。在通常情况下,聚会的主持者从来都非村长莫属。今晚可不同,主持会堂的却是那些密咒师。一位用红布系缠粗长发髻的老密咒师,搭着说唱英雄史诗《格萨尔王传》一样的腔调,开门见山作了个开场白:

“如今何以得平息,且勿顾忌道妙法!”

一时间,姜姆村这帮老汉、密咒师,即刻象一批放了学的小娃娃,争先发言:

“请神汉、听神谕为佳!”

“叫巫师、求占卜是好!”

“请先生打卦,方能驱鬼消灾!”

人们各执己见,大声叫嚷着建议采用自己最信赖的妙法。这些意见,一个个象长在牦牛头上的牛角,各执一边,一时难以达成共识。

那主持的密咒师只好做出决定:“对,这三个方面都是好办法!”

在嘛呢康大堂正间上方,摆置着一张矮小的方形木床,上面铺有柔软的毛毯子。这是一个临时搭设的法座,藏语里管它叫“赤”(khri)。一位已经装扮成神灵摸样的神汉盘腿就坐其上。人们相信,村里叫法喇的头面人物,拥有特殊的传承,因而能够完成人与神之间的沟通。在法喇座前,两个小密咒师忙着烧柏香、熏堂屋。一位密咒师开始很有韵律地、大声地念诵《姜姆娘娘祷告辞》。于是,法喇马上从嘴里发出一阵阵“嚓嚓”的响声,戴满饰品的头不停地左右摇晃,宛如西北大风中摇曳摆动的麦穗。伴着头部晃动,挂在法帽上的那些铃铎也啷啷作响。突然,跟一个强壮勇猛的武士一样,神汉解除打坐姿势,左蹦右跳,左闯右跨。看来是真的神灵附体了。

老密咒师见状,忙着请问:“神通广大的神灵啊,村长家的木柴和干麦秸着火了,这可是什么凶兆吗?”

“神通广大的神灵啊,癞跛大妈生来都没有如此愤懑过,如今这是怎么了?”那蹲着熏香的小密咒师请示。

“神通广大的神灵啊,周荡大叔逃到西宁城又是……”一村民请神明示。

“神通广大的神灵啊,如今我们姜姆村又……”在场的人们异口同声地请大神昭示,解除迷惑。

 

曲达大叔家的佛堂里,铺着白色的羊毛毡,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占卜法器。巫师盘腿就坐,拿出六根长短不同的丝线,对齐细线两头,开始打“卜结”。他先打了四个结,然后把其余两根揣在手里,伸出长长的脖子,睁大眼睛反复、仔细地察看“卜结”状。巫师又取下缠在手腕上的嘛呢念珠,揉成一团抓在手里,然后双手合十举到胸口,将双手的大拇指贴近心部。他慢慢地揉动念珠,双目紧闭着,严肃沉着。之后突然散开念珠,随意择取两处,将念珠颗粒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,并用大拇指从两头往中间成双成对的拨。最后,他瞪大眼睛,看着中间剩下的几粒念珠颗,很耐心地再三琢磨着。终于,他好象悟出了什么奥妙,慢腾腾地点了几下头。看来,这巫师似乎明白了村长家柴草起火的因由。

同一时间。葛武家中。正打开八卦图看卦的算命老先生,露出一副获胜的姿态,一定是早就有了满意的结果。

今天晚上,法喇、巫师和算命先生的最后结论不谋而合。所有心急如焚的姜姆人听着答案,频频点头,三家的说法都能相信。如今,他们呆如木鸡,傻傻地望着头上缠红布、留发髻的老密咒师。结论就在这位主持人的嘴里。

“给村长家柴草点火的,是独脚鬼!”所有的姜姆人感到毛骨悚然。

“牵周荡去西宁城的,也是独脚鬼!”人们转过身来看周荡大叔。

“葛武指挥军务,实际上被独脚鬼操纵着!”葛武的脸即刻变得通红难堪。

“癞破着魔了,中的就是独脚鬼的妖气!”癞跛大妈凄惨地嚎叫了一声。

“独脚鬼最初是跟村长来到姜姆山里的!”声音大一些。

村民们又一次群雀齐噪,吵闹不休。

“对呀,自从出席这届人代会以后,村长是变了个样,很难相信他就是以前那个村长。”曲达大叔向身边的那位老头子说。

“是啊,如果不是他耸人听闻,引诱贪心,说一块麝香卖2000块钱,周荡怎么会跑那么远去西宁呢?”那老头子说着,看了看旁边的老太婆。

“如果不去西宁城,就不会惹出这么大的祸。那褐毛袋也不会被套到头上。”老太婆说道。

“说的也是啊,如果周荡大叔不遭殃惹祸,癞跛大妈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呢?那独脚鬼也真是……”一位村民说。

“那么,葛武的头上也不可能挨那个拐杖呀!”大家说道。

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日子。法喇、巫师和算命先生的神谕,已经象风一样传遍姜姆一带的每个犄角旮旯。同时,也把姜姆村的人们分成了三类。

密咒师们接连七天七夜,集中诵经,法号不断,举行驱鬼仪式(据说,现在的独脚鬼法术超众无边,魔力举世无双,没有办法降伏归顺,只能设法驱逐境外);老汉们集中精力,绞尽脑汁,起草、审议一部新的顶天立地的村规民约;英雄好汉们则在一位新将帅的指挥下,高举团结一致的旗帜,对准下庄,提高警惕,严阵以待。

过了一个礼拜,嘛呢康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
就在同一个礼拜,老汉们最新制订的村规公诸于世,大体内容如下:

一、        为防止独脚鬼再次入村,除草山纠纷期间以外,姜姆人不准翻越姜姆山岭;

二、从县城到姜姆的乡村公路,不要说这第九届人代会,就是由“第二十届人代会”作了决定,也不得修建;用性命保护“姜姆娘娘秘密通道”,是姜姆山区每个公民的神圣职责和无上使命,对此,我们每个人甘愿粉身碎骨;

三、从今往后,谁发生类似周荡的脑热流现象,就应当火速召集众密咒师,举行法事,解除魔法。

 

今天,要么是姜姆村的老老少少花了眼,迷了心,人们看见,独脚鬼靠着那一条单个的腿,黑糊糊地直立在姜姆山头,双手遮脸,晃动着光光的屁股,独自狂笑不已。

有人还看见,前几天,独脚鬼靠着那条单腿,孤零零站在山垭口,痴望着贵南沙沟那边的某个村庄。

可以肯定,独脚鬼已经真的离开了姜姆村。否则,姜姆村的老老少少一定不会如此悠闲地聚集到那个暖和的墙脚,更不会如此放心大胆地倾听鬼怪的故事,尤其是周荡大叔的言辞表情,肯定不会如此神采飞扬、引人入神……

[原载藏文文学季《章恰尔》1996年第2期(总第61期),责任编辑才让卡。]

备忘录:

(这里不涉及汉典所谓的独脚鬼。其独脚鬼,乃传说中的山魈。 俞琰 《席上腐谈》卷上:“独脚鬼乃山魈,见道家《烟萝子图》,连胲一隻脚。故 诗有‘山鬼趫跳惟一足’之句。” 陆游 《送子龙赴吉州掾》诗:“波横吞舟鱼,林啸独脚鬼。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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